法律人的文艺路—张正评《八尺门的辩护人》-鏡文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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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律人的文艺路—张正评《八尺门的辩护人》
文|镜文学 2022-01-18

都市边缘的八尺门

《八尺门的辩护人》从基隆八尺门原住民部落说起。部落族人是来自花莲的阿美族,落户在都市的边缘(再多走一步就掉进海里那么边缘),从事包括出海捕鱼在内的底层辛苦工作。原住民与都市汉人打交道,总是吃亏,只有在自己人醉酒练痟话的时候,心理与生理的伤口才能稍稍被抚慰。


时过境迁,原本在社会最底层的原住民上升了一阶,最底层的位置由外籍移工接手。即便如此,烙印在原住民身上的污名没这么快摆脱,“上面”仍有汉人,原住民的文化只是馀兴节目,原住民的口音,仍不时遭到主流社会讪笑。

书中主角佟宝驹在八尺门出生成长,不愿重蹈原住民父执辈醉酒练痟话的人生,一心离开,他也真的凭借用功读书以及原住民加分制度,考上辅大法律系,进而担任我从未在电视电影里看过的角色:公设辩护人(简称“公辩”)。然后,无巧不成书,这位在汉人社会低调过日的原住民公辩,接到了棘手的案子:外籍渔工杀了他在八尺门的童年玩伴,佟宝驹必须违逆族人与国人的公愤,替被判死刑的外籍渔工辩护。



汤英伸事件当代版

我第一次听说“八尺门”这个地名,是在刚刚当记者、接触到左派媒体《人间杂志》时。左派媒体前辈阮义、关晓荣,在1980年代透过摄影镜头关注八尺门原住民社群。也在同一个年代,发生了悲伤的“汤英伸事件”。

汤英伸是阿里山的原住民青年,到台北工作。但是在陌生的环境里,欠下仲介费、证件被扣押,酒后与雇主发生冲突,杀害了雇主夫妇和雇主两岁大的女儿,死刑定谳,三个多月后枪决。


《八尺门的辩护人》几乎就是“汤英伸事件”的当代小说版。故事中令人感慨的是,当年的汉人雇主,置换成管理外籍渔工的原住民船长;而当年被苛扣的原住民青年汤英伸,则是杀害船长一家被判死刑的外籍渔工。当然,都市汉人的角色没有消失,在书中,他们更上一层楼,成了有权有势上达政府层峰的船公司大老板。虽然这是小说情节,恐怕也是台湾渔业不堪闻问的实情。



社会最底层,换手

法律程序、废死争议,是律师作者著墨最使劲之处,而外籍移工也是这本小说的重要角色:被判处死刑的印尼渔工Abdul-Adl,临危受命当翻译的印尼帮佣Leena。


近三十年来,移工议题像是烟瘾一般缠绕著台湾社会,戒不掉,舍不得,不愿正视。这本小说容纳不了其中所有的纠结,但令我佩服的是,作者搜罗了移工圈子里那么多题材,并一一安置在故事里的适当位置:跨国组织印尼笔社、征文比赛(移民工文学奖)、移工足球联赛、黑户宝宝与关爱之家、台中东协广场、中央广播电台的印尼语新闻,更指出司法通译的荒谬困境(例如印尼渔工说的是爪哇语,翻译人员却只会印尼语)。


尤其读到印尼帮佣Leena写了文章,准备参加征文比赛,“......故事是关于一个印尼女生来到台湾工作,因为想念家乡的情人而开始写诗,然后将写有诗句的信纸放进瓶中,抛向大海,希望有一天能送到情人手中。故事的结局是瓶子太多,堵塞了整个港口,台湾政府必须禁止她继续写信,她不愿就范,跑到港口,踏上由瓶子堆积成的海上道路,一路走向印尼。”


将飘洋过海的真实思念,写进魔幻写实的夸张情节,有些无厘头,但是“瓶子太多堵塞了整个港口”、“踏上由瓶子堆积成的海上道路一路走向印尼”,多么有画面呀!看到这个段落,我开始喜欢作者了。


“龟山岛没有龟,和平岛上没有和平”

收到实体书之后,我在元旦假期又重读一次。虽然司法程序和废死论述的部分有点说教,但是穿插著角色间的戏谑对话以及美剧一般的快节奏镜头切换,我看得颇入戏,竟然不到一天就读完了。


作者将移工、原住民、父子亲情、文史典故、法律知识,甚至政治与公投,通通编织进一个故事里,确实展现了野心和本事,以及对于底层小人物的慈悲。尤其相较于勉强将历史研究硬编成故事、只因政治正确而被过誉的某些小说,《八尺门的辩护人》实在好看太多了。


唯独,书中的床戏相较之下可能有点无谓,也许是为了之后拍成影视作品会更有看头!敬请期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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